半月谈记者 姜刚 戴威
科学仪器被视为科学研究的“眼睛”，也是撬动原始创新的支点。然而，当前我国部分科学仪器领域的产学研用进程，正陷入“样机即终点”的尴尬困境，成为制约实现产业自立自强的关键堵点。
论文热应用冷，展品多商品少
半月谈记者在基层调研了解到，部分科学仪器在产学研用各环节存在多重怪现象，令受访人员啧有烦言。
怪现象一：谈发论文一身劲，论产业应用扭头就走。
“新招来的博士生，一上来就问：按这个研究方向做，我能发哪个等级的期刊？”某科研机构一位研究员近期对半月谈记者抱怨，仪器研发类论文的影响因子相对较低，这个方向的文章产出水平不算高，但确实能解决产业发展实际问题，“博士生一听就不愿意做了”。
这位研究员长期从事光谱类科学仪器研发应用工作。他表示，在不少学生眼中，只有发够影响因子达标的论文，毕业后才能顺利进入高校、评上职称。因此，学生更愿选择“短平快”的论文方向，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啃下仪器环境适应性、长期运行稳定性等“硬骨头”问题。
多位专家反映，“重发论文专利、轻产业应用”这类现象在科学仪器产学研用中并不鲜见。尽管论文专利数量可观，但能落地实现产业化的成果不多，有的研究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。
怪现象二：展品多、商品少，样机即终点。
“对部分课题组而言，科研做出来的是展品不是商品，能摆在那里，参观时看一看就行。”长三角地区一位专家说，做出样机后，发表了论文，申请了专利，科研任务就算圆满结束了，至于样机能否批量生产，往往不在课题组的核心考量范围内。即便研发出来的样机在实验室环境下性能指标优异，但通常还停留在可行性验证阶段，一旦进入批量生产阶段，就难以复现相同的性能，且稳定性和可靠性不佳。这一现象在相当程度上制约了我国科学仪器研发的自立自强。
怪现象三：指标任务悬空，产业成果难落地。
一些项目评价体系、指标任务设定不科学、难操作。有科研人员表示，有些项目连当前国际水平都没达到，评价标准里却设置诸如“超过国际水平加×分”等条款。结果就是，要么凭空硬说国际领先，要么验收时只交一两台样机充数，根本没法真正产业化。比如某科学仪器研发任务，要求项目团队在3年内，实现比某家族企业历经几代人研发的同类产品更高量级的性能指标，而项目经费仅相当于购买三四套进口设备的费用。这样的任务设定与资金支持，着实让科研人员颇感无奈。
科学仪器产学研用遭遇“堵点”
存在多重怪现象的根源，在于科学仪器在产学研用各环节都遭遇了“堵点”。
——政策周期与研发规律不匹配，难以支撑“十年磨一剑”。
“从科研项目的考核周期和评价标准来看，科研项目普遍以3至5年为周期，要求阶段性成果和指标达成，但一台高端科学仪器从技术原理验证、工程样机开发、产品化改进到市场成熟，往往需要5至10年甚至更久。”一家从事电子显微镜等研发的企业负责人表示，这种时间错配就导致部分项目为了通过验收，只能做出能发论文的样机，而非具备市场价值的产品。
盲目跟风，也给长期研发带来挑战。一位受访专家表示，前些年有的地区蓝藻暴发后，国内曾掀起藻类监测仪器研发热潮，诸多项目纷纷上马，但热度消退后，出现项目申请难、论文难发等现象。“风头过了，项目没了，团队也就散了。”
——在“论文至上”的考核导向下，成果落地难。
“辛辛苦苦干10年把实验室样机转化为产品，可能连高级职称都评不上。”一位科研机构负责人说，“发几篇SCI就能戴‘帽子’拿头衔，这种导向下，谁还愿意当‘技术工人’？”
多位受访者认为，在现行科研评价体系下，高校和科研机构以论文数量、影响因子为主要考核指标，导致科研人员更关注学术创新而非产业应用。而企业以市场为导向，追求的是产品能否卖出去、能否盈利。两套评价体系缺乏有效衔接，导致研究与市场脱节，难以有效服务于产业和社会需求。
——部门协作缺位，有效衔接机制不足。
一位受访专家表示，高端仪器研发是“基础设施拼图”，需要精密加工、测试验证、工艺支持等多环节协同，但当下各部门还未形成合力。
“尽管‘产学研合作’口号喊了很多年，但有效的衔接机制依然不足。”一位科研人员认为，高校和企业的价值取向不匹配，缺乏合理的利益分配与知识产权保护机制，合作容易流于形式；中试环节投入大、风险高，高校无力承担、企业不愿冒险，导致大量成果“沉睡”在论文和专利库里。
兼容“慢科学” 组成“共同体”
为疏通科学仪器在产学研用中遭遇的“堵点”，科研人员建议多管齐下，全链条推动技术攻关和成果转化应用取得突破。
“优化评价机制，建立分类评价体系，为研发人员提供贴合实际的发展环境。”一位科学仪器研发专家建议，改变重论文而轻工程转化与应用的评价导向，让工程转化人员获得与科研人员同等的身份认可，把“写在论文里的技术”变成“摆在实验室的仪器”。
在中国科学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研究员殷高方看来，应区分工程与科研评价体系，实行分类评价，为仪器研发人才设置单独晋升通道，评价标准侧重授权发明专利、产品市场占有率等，而非论文数量、影响因子。同时建立一套尊重科研规律、尊重知识产权、兼容“慢科学”的评价体系，打破固定的考核周期，改为按项目关键节点进行考核，给予科研人员更长的“安静期”。
“重构科研项目考核周期与评价标准，建议对高端仪器这类战略性、长周期项目，实行10年以上的长期稳定支持机制，允许项目在前5年专注技术攻关和工程化，后5年专注市场验证和迭代优化。”一位科学仪器企业负责人表示，可探索建立容错机制，不以短期成败论英雄，真正鼓励科研人员和企业敢于攻坚克难。
安徽大学物质科学与信息技术研究院研究员王绍良认为，科研考核需要重视远景目标，不应只关注眼前得失，要给予国产高端仪器更多耐心。
受访专家建议，产学研用主体可探索组建“创新联合体”，由链主企业牵头，联合科研机构、关键部件供应商和龙头用户等，组成共同体。同时由政府或行业联盟出资，建设覆盖全国的仪器中试、验证与共享平台，配备高精度加工中心等通用型设备，完善国产科学仪器的创新生态体系。
